
在諸多經過加油添醋,有關於子女成長的點滴回憶(或神話)中,父母最喜談論我在孩提時期如何的不畏疼痛且不愛哭鬧。據母親說,我出生的那一刻並不啼哭,也不像一般嬰兒一樣緊閉雙眼任由四周大人為之騷動忙亂,而是睜大眼睛,用冷靜卻畫滿問號的眼神凝視著她長達數秒。據說那奇特的眼神跟著我好幾年,成為我兒時的註冊商標。打預防針時也不曾哭鬧,一樣用疑惑的眼光緊盯著護士,瞧得對方為難害臊才善罷甘休。
「好省事的小孩啊,真好養。」偶爾我會這樣微弱而言不由衷的搭腔,母親卻毫不遲疑地反對──幼兒啼哭固然令人煩躁氣苦,不泣不嚎的孩子對為娘的來說,卻是更大的精神負擔,嚴厲地考驗她的敏銳度、專注與長期面對不可知不確定的抗壓力。母親這樣的焦慮其來有自:據說我兩歳時意外從家裡二樓沿著樓梯一路滾到樓下。正忙著洗衣的母親並未聽到任何聲響;待她不經意地從妹妹的搖籃正下方發現我時,我早已倒臥血泊多時,全身衣物完全染紅。
「還是沒有哭嗎?」我問,
「沒有。我先嚇哭了,妳才跟著哭起來。」母親答。
長大後妹妹經常以此嘲笑我,當年為了奪回剛失去的獨生女優勢簡直不擇手段。女兒在劇痛中仍然缺乏一般人的正常反應,卻不容許我們輕易當茶餘飯後的玩笑,因為那一刻從此成為當時年輕的母親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靨,至今依舊苦苦折磨著逐漸蒼老的她。多年來母親最大的恐懼,莫過於女兒就這樣傻傻的,即使病痛或臨危時仍不知哭喊求救的情況下,在她稍不留神的的某一瞬間,水氣似的蒸發、消失無蹤。那恐懼安靜、透明而龐大,像晨霧般籠罩著母親,令她屏息凝神一刻也不敢稍加鬆懈,以監督鍋爐般的嚴密謹慎,溫柔地看護著我。
那回令母親驚心動魄的意外有物為證,在我額角右方留下一道至今每逢陰雨便隱隱痠痛的疤。幼年時面對疼痛的表現,究竟是源自天蠍座與生俱來的深沉堅毅,還是後天發育不良所造成的神經遲鈍,卻已無從考證,因為我對於這些受傷疼痛的經驗完全沒有印象。對於疼痛,以及面對疼痛的反應最初的記憶,是在上小學以後。離開母親的全天候護衛,我在學校經歷了好些大大小小的意外,像是令當時剛上小學的我應接不暇的智力與性向測驗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探測我對於疼痛的感應能力,或者面對疼痛時的應變態度。現在回想起來,不足齡即上小一寄讀的我是知道疼痛的。雙氧水碰觸傷口的那一剎那,彷彿一座火山從皮膚底層爆發;白色的泡沫猶如岩漿,在傷口之下深不可及的某一點凝聚起無限的能量,然後爆裂,向上噴射,灼燒,最後在空氣的冷卻下逐漸平息,朝四周的表皮緩慢而疲軟地溢開。
我也記得當時雖然清楚地感覺著疼痛,我卻一如記憶前期般不哭也不鬧,只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睜大眼直視雙氧水變為白沫,靜靜地讓護士或母親包紮傷口完畢。我仍究無法解釋疼痛時沉默背後的理由,只記得小一的我專注於與疼痛對話的異想世界裡。每一次咬緊牙關上雙氧水時,我總是在心裡反覆問自己,「痛是什麼?」嚴肅與虔誠不下於古希臘雄辯滔滔的哲人。「正義」或「道德」等命題太過遙遠抽象;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了解「疼痛」的本質,以便捕捉住它,將它扔出體外,遠遠的再也不許回來,才是當務之急。
疼痛的吊詭,在於儘管它發生在體內時那麼具體真實,疼痛中的人卻無法從外在世界找到任何足以精確傳達這種「真實」的語言或符號。「痛」是什麼?是名詞,形容詞,還是動詞?如果是名詞,那它是固體,液體還是氣體?有沒有形狀,大小和氣味?為何叫做「痛」而不叫「蘋果」或「汽水」?如果它是形容詞,那麼皮膚底層火山爆發所導致的肉體感覺,為何叫做「痛」,而不叫「舒服」或「高興」?我這樣問,如果我把這種特異而不可名之的感覺叫做「甜」,那它會不會變得甜一點?而如果它是動詞,為何它要叫做「痛」,而不叫做「走」或「跑」?如果我把這種感覺叫做「笑」,那它會不會變得好笑一點?總而言之,七歲的我最關切的問題是:如果我堅持用別的名號來取代「痛」,那麼我會不會少痛一點?每一次經歷疼痛,我便一頭栽進這些自問自答的哲學辯論裡。奇妙的是,每當我沉浸於如此專注的思考中,疼痛果然就不見了。我不確定究竟是「疼痛」果真化身成為蘋果汽水而不再折騰我,或者純粹只是思考時的專注使我忘了疼痛。無論如何,這一招畢竟有效地將疼痛轉移、帶走;從此每一回打預防針或包紮傷口,我學會將在皮肉上演的那一場戲命名為「巧克力蛋糕」,像唸咒一般以百分之百的專注與虔誠在心裡默念著它,直到閉上雙眼即可看見鑲著鮮奶油雕花和豔紅櫻桃的巧克力蛋糕,那一刻降臨時,我便能忘卻身體的疼痛,與那座名為「巧克力蛋糕」的,正從皮膚底層爆發的火山和平相處。屢試不爽後,我甚至做得到不再緊閉雙眼躲開血污的景觀,而膽敢眼睜睜看著母親以沾滿雙氧水的棉球清洗傷口,白色泡沫從此不再像是火山噴湧的岩漿,卻更像一朵從皮肉底下徐徐綻放的茉莉花。
然而這個冥想的止痛秘方使用不到幾次便宣告失靈。在我發現這個疼痛的秘密後不久,便從三台因應越戰而在晚間聯播的反共戲劇「寒流」中,看到了慘絕人寰的一幕:與我年紀相仿的小女孩親眼目睹萬惡的共匪將她母親凌遲致死後,趴在母親遺體上痛哭,然後在下一秒鐘隨著母親死去。約莫同時,我也在王爾德的「快樂王子」圖畫版讀到神似的一幕:散盡一切之後滿身斑駁的快樂王子,他的心最後在一聲巨響中碎裂;同時快遞天使小燕子也因過度疲憊,終於死在王子的腳邊。這兩幕景象在我心中引爆了數百磅重,足以鎔化整座快樂王子塑像的炸藥,轟然一聲將我那小巧私密的異想世界炸成灰燼。至今我仍可依稀聞到那一股刺鼻的煙硝味。
原來小燕子也會死。原來小孩子也會死。原來我也會死。就算我能藉著想像巧克力蛋糕來暫時遺忘身體的疼痛,但總有一天我還是難免一死。我驚覺到,疼痛之所以如此難以捉摸傳達,是因為肉體的疼痛和死亡的陰影總是比鄰而居;死亡如影隨形,使「疼痛」總是凌駕飢、渴、冷、熱、倦,成為最令人無法招架的折磨。肉體疼痛的極至,大約就是死亡;吊詭的是,死亡竟是保證疼痛永不再來的唯一解答。同樣是殲滅疼痛的管道,巧克力蛋糕的想像對照起死亡,竟是如此渺小而徒然,難怪我兒時私密的異想世界顯得如此幼稚可笑而必須對大人保密,也難怪它脆弱得禁不起一幕極盡操弄的電視劇撞擊。 
疼痛那麼貼近我們對死亡的恐懼,而肉身的死亡又是一切溝通行為的終點,肉體的疼痛因而幾乎像死亡一樣難以想像,難以捕捉,難以傳遞,難以與人分擔;它既然無法透過任何語言或影像轉譯,因而也總是伴隨著無限的孤寂。多年後我從另一個七歲的孩子身上,再度看見這種企圖使用有限的語言表達疼痛,卻發現終究是枉然的落寞。小我十二歲的表妹打從四歲時被診斷出白血症,直到七歲離開人世,我只聽她說過一句話:「骨頭好痛。」表妹才到初次體會文字符號之魔力的年紀,她的想像力就被接二連三的化療、放射線治療、骨髓穿刺摧殘殆盡。還來不及學會用「巧克力蛋糕」或「茉莉花」等符號來翻譯那最具體,同時卻也最抽象的知覺時,她的世界就被排山倒海的疼痛頑強地盤據。表妹的痛苦既然無法用外界的語言轉譯、從疼痛點向外傳輸,便只能繼續朝身體的內裡移動,一直入侵到皮肉之下身體的最深處。「骨頭好痛,」面對著絡繹不絕的醫護人員和親人訪客,表妹以僅有的語彙說出人世間恐怕是唯一的真理:任憑旁人如何伸長了手,望穿了眼,也沒有人能觸摸到她體內深處的疼痛;儘管身旁為她憂心落淚的訪客不斷,真正貼近她的身心,日夜陪伴著她的其實只有綿長的痛楚,以及尾隨而至的死亡。諷刺的是,那無法言傳的疼痛對旁人來說,卻代表小女孩依然與我們同在;當她永遠免於疼痛的那一刻來臨,那個曾經獨一無二的生命也就從此消逝,成為一個空有符號,背後卻沒有實體的名字。
表妹走時我大二,正與社團裡幾名文藝青年半知不解的讀著索敘爾、巴特、維根斯坦。我不需這些大師指點,便能清楚地理解語言的混濁與不可信任。「巧克力蛋糕」與「茉莉花」之類的華美意象所指涉的,並非實際存在的天堂,而是人們為了轉譯、進而逃避疼痛與死亡所嘗試的無謂掙扎。語言永遠無法精確地傳達「疼痛」與「死亡」等唯一適用於普世生靈萬物的真理,因此人類越是企圖藉語言呈現真實,真實就越是從我們的身體與靈魂最深處脫逃出走,漸行漸遠。畢生鑽研文字符號之虛幻性格的羅蘭˙巴特 (Roland Barthes, 1915 - 1980) 六十五歲那年在一場並未造成致命重傷的輕微車禍中離世,留給後人一連串的問號。巴特早期作品對於破解符號包藏的謊言不遺餘力,晚年卻從一張母親的遺照為起點,開始思索符號與那表面上不再具有實體的生命之間,是否可能藕斷絲連。他的離開在許多人眼裡,像一場只讓死神打一巴掌,連還手回擊都不願嘗試便棄守投降的戰役。有人因此懷疑,大師終於在疼痛中找到探尋多時的答案,而他的發現唯有無止盡的沉默足以表述。佛曰,不可說。沉默,是空谷中唯一永遠不滅的踅音。
由 非常奴 發表於 March 19, 2004 9:31 PM | 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