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很小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對「長大」這概念充滿想像和憧憬。每個不同的階段的我，對於「長大」各有不同的定義和標竿：剛學會拿杯子喝水時，「長大」是喝完牛奶嘴邊不再沾一圈白鬍子；剛開始拿筆塗鴉時，「長大」是能像爸媽和表姐一樣寫得一手好字；換牙時，「長大」是能夠好好吃完一塊花生糖。上中學前夕，台灣發生了前所未見的民航機大空難，觸動許多人最深的焦慮。整個青少女時期，我對「長大」的想像是，萬一家人發生什麼重大意外，要能夠自力更生完成學業。回顧起這一切，我想原來所謂「長大」的定義，說穿了，也不過就是有足夠的能力駕馭身體、自我、與命運。
學生時期總聽許多長輩說，你現在滿腦子理想主義，是因為你還在靠人養，沒出社會，所以不用自己去面對殘忍的現實。等你「長大」出了社會就會知道blablabla，到時候你的想法和態度就會變了云云。除了不服氣，我好像也無法反駁什麼。現在想想，當時的不悅恐怕還摻雜了更多困惑和恐懼：什麼時候開始，「長大」指的竟然不再是捍衛自我選擇的能力，反而是對種種外在影響力繳械投降的起點了？我甚至經常懷疑，是不是和我同齡同輩的友人之中，有不少人也同樣被這種矛盾困惑著，以至於我們都一再耍賴下去，當個拒絕長大的老學生，任性地繼續受人供養，消耗著無限延長的青春期。
不久前一位好友因身體不適而住院體檢，我以email 簡單問候：「保重啊，我們都到了該保養的年紀了。」朋友回答「對呀，還沒長大，竟然就老了。」這話不但引起諸多友人共鳴，對我更是醍醐灌頂，剎那間解答了我多年的疑惑：原來這許多年來，我一直搞混了「長大」和「變老」的定義；長輩口中的那套投降論，其實不叫「長大」，而是「變老」。「稚弱」和「老化」其實是一體的兩面，都是一種對自我、生命與外界無力掌握的狀態，只有介於兩者之間那道狹長的界線，叫做「長大」。那道線畫得太細太窄，以至於大多數人只能與它匆匆邂逅，還來不及停下來看個仔細，就走遠了。幾乎沒有人能夠記得，遑論描繪，它的具體樣貌。
原來，對於許多和我同輩的五、六年級生而言，「還沒長大就變老了」指的正是一種希冀能夠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卻總是難以如願的挫折與落寞。此時正巧有河 Book 出現，我們就這麼不意間，清楚地看見原以為僅存在傳說中，稍縱即逝的那道「長大而不變老」的平衡線。
那道線好細好細，分明就是一根鋼索。我們在一旁屏息凝神看著隱匿和 686 歪歪扭扭地走在上頭，每個人都幾乎嚇出心臟病，因為我們都害怕那一道「長大而不變老」的分線再度從我們眼前消逝。人人都想伸手扶他們一把，於是經常有朋友問我許多問題，為什麼隱匿和 686 不這樣那樣，他們到底在ㄍㄧㄥ什麼等等等。
面對朋友這些疑問，起初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因為書店又不是我開的，我怎麼能替隱匿和 686 代言呢。幾次下來，我開始覺得，其實朋友的疑惑和熱心建議所反映的，可能不只是想拉有河一把的熱血心腸。我想大家私下恐怕也把有河當作模型，探索、演練著自己如何在這根「長大而不變老」的鋼索上維持平衡吧。
因此我不再擔心自己是不是撈過界替隱匿和 686 代言。反正問答之間，我們也不過是共同探索著彼此心中認定的平衡點在哪裡罷了。所以既然老闆好奇別人問我什麼，我又在外頭胡說八道了什麼，那我就全招了，只不過到時候嚇出心臟病的可能就要換人了，哈哈。
有人問我，為什麼隱匿和 686 對商業這麼潔癖，連一點點都不肯妥協，這，實在是沒必要啊。
坦白說，這個題目很籠統抽象，我也不知道究竟這兩個人到底作了什麼事讓人有這種印象，那就當作一個概括的原則性問題吧。
我的回答是，我覺得「妥協」是一種會上癮的東西。雖然朋友小心斟酌過的所謂的「妥協」，的確都在常人可接受的範圍內，但我想，難處在於，我們幾乎不可能知道妥協到什麼程度算是可以接受，而什麼程度算是背棄理想。今天他們要是為了生存，而做出一點點旁人甚至無法察覺的妥協，若是這樣便能立刻奏效、馬上解決有河的生存問題便罷。但往往事情沒有這麼容易，這時問題就來了：妥協了這麼一點點還不夠，是不是要再妥協一點點？要是還不夠，那還要再繼續妥協三點點四點點嗎？我自己的感覺是，倘若每次妥協了還是無法解決問題，因而必須再度問自己同樣的問題，這種一再重複的自我拷問與掙扎，恐怕比死守當初的理想防線還要辛苦吧。我想「現實」是，沒有人敢保證你妥協以後就能否極泰來。因此與其冒險讓自己一點一滴往「變老」的方向傾斜而不自知，倒不如堅守初衷，就算最後終於從鋼索上落下，好歹跌跤的姿勢還優雅些。
又有人問我，有河Book 的部落格廣受好評，那麼隱匿和686 有沒有考慮過，乾脆以這部落格為基礎，開一家網路書店，也好省下龐大的店租和水電開銷。
我的回答是，這也蠻有道理的，但我猜這可能是優先順序的問題。我以為，686 大概是想弄塊地盤看電影看個爽，賣書只是順便吧。
下一位來賓是個愛貓人士。他建議呢，隱匿可以讓貓咪變成有河的特色之一，甚至註冊商標，就像茉莉書店的鎮店之寶貓一樣。隱匿不妨每天固定時間餵貓，幾天下來貓咪就會習慣這個作息，每天定時的閱貓大典，就會變成有河特有的奇觀囉。
這位朋友一講完，我們就顧自解釋隱匿為什麼不這樣做。大家的結論是，隱匿大概不願意把貓當作生財工具吧。我不得不承認，在討論的同時，「茉莉鎮店之寶」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整個討論這個題目的過程裡，我的腦袋裡不停閃著貓咪坐在書店櫃檯上，舉高右前肢上下來回擺動的模樣。不過我有點懷疑，這會不會困難了點；這兩個人自己要是每天都能記得按時吃三餐，我就要為他們拍拍手了吧。
最後再回到抽象概括的「妥協」問題，不久前我讀了一個愛逛街買衣服的女生的部落格，大意是買衣服時，若是看到自己最喜歡的那件，就只能有兩個選擇，一是嫌太貴而空手回家，二是無論如何也要買下來。總之千萬不能因為價錢或其他理由，而妥協買下第二喜歡的那件。因為你要是買了第二喜歡的那件，回家後一定會心有未甘，無論如何也會想盡辦法，再回頭把最喜歡的那件買回來。這樣一來，原來買到的那件第二喜歡的衣服，就是浪費錢了。
我想開書店大概也是這樣吧。既然要開，就一定要開一家自己最喜歡的書店，絕對不可以因為金錢或其他因素而妥協，否則這書店就會變成你第二喜歡、甚至第三喜歡的書店了。然後你每天拉下鐵門回家，午夜夢迴，心裡仍舊會惦記著，無論如何也要再回去開那家你最喜歡的書店。我想隱匿和 686 都沒有錢，傾家蕩產也只剛剛足夠開一家最喜歡的書店，應該是沒有閒錢可以浪擲在第二喜歡的書店了。
自從開始專職賣字維生起
我就下定決心
但凡是不作賣錢用途的文字
就要特別小心謹慎
只有我特別想寫的文章
才會花時間精神去寫
寫得太棒了
請受小弟一拜
_┌┬○
由 pk2 發表於 December 15, 2007 7:51 PM那我可以說還好妳開始專職賣字維生嗎
這文真好看
原來我們還沒長大就老了
害我不敢再署名店小餅了
女奴醒啦^^
(跟文章無關)
長大賣字的女奴寫的文章果然令人激賞
我只能說這真的是我最喜歡的書店了
(雖然之前更喜歡八里河岸但是已經妥協了)
另外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誰提的問題?
請他們自己想一想吧
坦白說網路書店我們連一絲勝算都沒有
還有以飼貓招攬來的客人是什麼樣的客人呢?
多少路過的觀光客看見我在餵貓
而他們只是拿出手上的充氣玩具跑過來將貓嚇走而已
我從沒見過他們買書
頂多就是抱怨沒有供應餐點而已
再想想看
這麼小的環境如果供應餐點的話誰還能看書呢?
一切都完蛋了
所以說這不是潔癖的結果這是計算過的結果
這是唯一一種有機會生存的方式
的確如女奴所言是在一條細而窄的鋼索之上
但是如果妥協而離開這條細線的話
我們就沒有機會了
又要回到他媽的職場給老闆看我的臭臉三天兩頭換工作了
這真的是潔癖嗎?
這是現實呀
我猜所有人都為我終於轉大人開始吃自己鬆了一口氣吧
隱匿別擔心
我想就如我文章裡提到的
每個問問題或提供建議的朋友
大概也只是想像一下要是他們自己開了這樣一家書店
會各自選擇什麼方式和策略
讓自己走在鋼索上時能維持久一點
懂電腦可以把網路事業做大的人就會想到網路書店
愛貓的人在生意不好的時候就會一直餵貓解悶
這樣
不過我能夠了解你所說的
這不是不肯妥協
而是計算過的商業策略
我想起以前詹宏志也叫侯孝賢堅持自己的電影風格
他也說 (大意是這樣)
不不不
我不是在談理想
我在談的就是商業
侯孝賢的電影如果還想賣錢
維持他自己的風格是唯一出路
叫侯孝賢去拍商業片
那不叫妥協
叫作找死
真是精闢的見解
也許詹宏志、阿城都有殊途同歸的說法(雖然用意不同)
阿城說:找到限制就是找到自由
侯孝賢常掛在嘴邊，吳念真、張系國以為是他的話
so...堅持下去
由 pk2 發表於 December 18, 2007 11:08 AM說句沒良心的話
會寫這樣的文章是因為
我好像不是特別在意有河是不是能生存下去
我比較在意隱匿和 686 開這書店高不高興
而且
我也不認為這是「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
我覺得有河徹頭徹尾就是隱匿和 686 的書店
我的意思是
無論再怎麼支持
我們畢竟都只看到開書店浪漫的一面
而開書店必然的瑣碎而一點都不浪漫的那一面
到頭來畢竟還是他們兩個的事、他們的問題
既是如此
我們憑什麼只是在這過程中享受了表面上浪漫的那一幕
建議這建議那的
就能以支持為名
妄稱這是「我們一起開的書店」呢?
說得更赤裸一點
就算有河撐不下去
隱匿和 686 也是有一技之長的人
根本就不會餓死
就算有河撐不下去
你我也不會沒有地方買書
差別只在於大家爽或不爽而已
特別是
隱匿和 686 自己開書店是不是比上班來得愉快?
如果有河不是他們最喜歡的書店
如果開書店開得自己很不爽
那又何必背負這麼多意義、期望和壓力?
乾脆回去上班算了
ps. 恭喜 pk2 踩到 本部落格第 900 則留言
由 女奴 發表於 December 20, 2007 6:10 PM怎麼辦，我喜歡沒良心的這些比正文多一些~
由 cehraidc 發表於 December 21, 2007 8:57 PM女奴不用把自己貼上沒良心標籤啦
妳說的我想很多人都懂
是我們自己佔了有河便宜
有河2名店員也很客氣
才容許我們這麼胡來了許久
其實大可像貓薄荷一樣
就明說這是我開的店
我要開成自己的樣子 : )
我想蠹魚頭所說"我們一起開的書店"
用意是希望爭取更多人認同
好來多多光顧我們
當然從開店至今都少不了朋友或顧客給意見
我們只能虛心聆聽
(說到底也是因為從未接觸過這一行, 如果有專業意見當然得聽一聽)
若有些建議太離譜的話
我們也不可能接受
加上我和隱匿都很懶
一開始一鼓作氣弄好的東西
後來再想改都很難唄
現在連燈泡不亮了都懶得換
夠懶吧? ^^
任何商業和政治行為所要販賣的
除了是物品(或服務) 的實用價值
最主要的商品 其實就是「夢想」
我想前廣告人 686 對這點應該體會最深
實際上即使是一塊香皂或一個叉燒包
賣的也是夢想
像有河這樣的個性書店
當然就更不用說了。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
「認同」和「夢想」之間有著緊密的關係
這點大概很少人會反對
甚至可以說 在這個脈絡禮
所謂「認同」其實就是一群人不斷地生產和消費「夢想」的過程
在這個層次上
所謂理想狀態
自然是隱匿和 686 把自己真心的夢想成功地賣給書友
這樣的理想狀態通常我們稱為「認同」
張小虹大概會認為在這「認同」的過程裡
其實每個消費者都是夢想的生產者
我不否認這點
而我的文章裡也提到了
其實我們都是各自把自己的「夢想」投射在有河上頭
你要說「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指的就是這個層次的意義
那我也沒啥好反對的
只是我比較在乎(很物質層次上的)「勞動過程」和「個人責任」這類的東西
我不會輕易把「消費了一個夢想」當作一種「生產」
這樣而已
當然如果你要從知識經濟的角度來說
其實朋友提供的意見也算是一種專業知識 (因此也算是一種勞動生展)
那我也沒話說
當然書友或朋友會好心提醒你燈泡該換了
但最後你還是躲不過自己去換燈泡的下場
(因為沒有人會去跟高個子的人搶這種工作)
我說的是這個層次的意義
在這個層次上
真正有資格說有河是「我們一起開的那家書店」的人
除了隱匿和 686
大概只有阿餅吧
沒有沒有
我只是寄賣蛋糕啦
終於累完有時間亂晃, 難得有新文章看啊~~~
大家新年快樂啊!
我大概還沒長大(如果有也是被逼的),但是變老是很殘忍的事. 慘.
由 廚娘 發表於 December 31, 2007 7:29 AM親愛的女奴：
和快四歲的辰辰以及媽媽來到東京住十八天, 每天反覆看著小英的故事, 於是想起你. 那你現在販賣的文字要去哪兒可以找到呢
（不好意思, 和老友們疏於聯絡）
正在準備開華德福網路玩具店的我, 赫然發現小英正是我們想養成的全人典型. 而馬羅理想中的社會, 除了民主的部分尚未討論, 馬羅克爾也幾乎是人智學所期待的.
突然感動得不得了. 想將你的文章轉載到辰辰的網站上, 可以嗎？先謝謝你.
忘了說, 轉向人智學/華德福教育, 其實也是一圓小時候那股對馬克思理想的熱血夢想吧, 不過無所謂第一喜歡或第二喜歡, 就是換條路走, 終點還是相同的
至少讓我自己於青春無悔, 用當代認同的大人的方式...
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這個部落格, 先讓我自言自語囉
來女奴家蓋個久違的魚拓。
我喜歡這個標題，也喜歡女奴以沒良心為開頭的留言，而且為妥協是一種會上癮的東西」這句拍案叫絕。
兩個店長自己最喜歡最高興就好，那真是最重要的一點。
批ㄟ司
我跟女奴差不多，最想寫的東西最想花精神寫，所以就會變成最難寫。海角七號評論文一直生不出來也是這原因。
由 關久違魚 發表於 October 29, 2008 4:31 PM關魚，
Hello 好久不見。很期待你趕快把海角文寫出來喔。加油加油。
由 女奴 發表於 October 29, 2008 7:33 PM女奴：
我真正的海角評論文有得等，另類的海角文倒是終於寫好了：
http://blog.xuite.net/aboutfish1999/blog/20417477